整个关公频率学,讲到这里要面对一个绕不开的问题:关羽这一生,最后是败的。
水淹七军之后两个月,他丢了荆州;又两个月,他死在临沮。威震华夏的关云长,最后的结局是被东吴的伏兵擒住,斩首,首级装在盒子里送到曹操面前。一个败军之将,身首异处。
然后中国人把他拜了近两千年。
同期赢下这场战争的人——吕蒙、陆逊、徐晃,都是当世名将,都善终了。可今天你去问任何一个中国人"武圣是谁",没有人会说是吕蒙。中国人为关羽立庙立了一千八百年,16个皇帝给他加封了23次。一个输家,成了神。
中国人到底在拜他什么?
建安二十四年秋天,关羽迎来了他一生的顶点。他率军攻打樊城,汉水暴涨,他用水淹了曹操派来救援的七军,擒于禁,斩庞德,一时之间威震华夏。曹操在许都坐不住了,甚至认真考虑过迁都以避其锋芒。
那是关羽离"改变天下"最近的一刻。蜀汉从益州出发,关羽从荆州北上,两路夹击的态势已经成形。如果那一仗顺利打下去,历史可能整个改写。当时的关羽,五十九岁,威名达到了一生的峰值。
然后一切在两个月内崩塌。
关羽在前线节节胜利的时候,后方出了问题。东吴的吕蒙一直等着这个机会——他装病换将,让年轻的陆逊接替自己,给关羽写了一封极尽谦卑的信,把关羽捧得飘飘然。关羽信了,把防备东吴的兵力大量调往北线。
吕蒙白衣渡江,偷袭荆州。更要命的是,关羽自己的后方出了叛徒:南郡太守糜芳——刘备的小舅子——投降了东吴。江陵、公安两大重镇接连易手,关羽的大军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军。
前线胜利的消息还在传,后方的家已经没了。关羽率军回救,路上将士们听说家人都在东吴手里,军心瞬间瓦解,士兵成批逃亡。一代名将,到最后身边只剩几百人。
关羽退到麦城——今天湖北当阳东南的一座小城。城小粮少,守不住,也等不到援军。孙权派人来劝降,关羽假意答应,在城头立起幡旗、摆上假人,趁夜突围。
他走的是临沮那条路。十二月,在临沮的夹石一带,伏兵齐出。关羽和长子关平被擒,随即被杀。
关羽拒绝过投降。以他的分量,投降孙权,孙权未必敢杀他——曹操当年就厚待过他,上马金下马银,封侯赐爵,留不住还放他走。关羽在麦城只要低一次头,他可以选择活着。他选了死。
史书里没有记下他在临沮说了什么,但民间把一句话安在了他头上,传了一千八百年:玉可碎,而不可改其白;竹可焚,而不可毁其节。
关羽的死,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。
孙权把关羽的首级送到曹操那里,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曹魏。曹操明白他的用意,以诸侯之礼把关羽安葬在洛阳——这就是后来的关林。关羽的身躯被孙权葬在当阳——这就是关陵。头在洛阳,身在当阳,魂归故里解州。三个地方,后来都成了圣地。
张飞在阆中,听到二哥的死讯,日夜痛哭,鞭打部下,结果被自己的部将所杀——他死在伐吴的前夜。刘备不顾所有人的劝阻,倾国之力东征,要为关羽报仇,在夷陵被陆逊火烧连营,大败而归,退到白帝城,第二年病逝。
吕蒙没有笑到最后,在关羽死后不久病死了。曹操也在同一年去世。那场战争的赢家们,没有一个真正赢了——义字结的网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一个人倒下去,整张网跟着动。
回到那个问题:中国人为什么拜一个输家?
同期赢下战争的人,吕蒙赢了荆州,陆逊赢了夷陵,徐晃赢了樊城——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都是胜利者,可历史很快把他们翻过去了。被记住、被供奉、被拜了一千八百年的,是那个输掉一切、连头都没有保住的人。
因为中国人骨子里明白:能力会输,但有些东西输了也不改。关羽输掉了城池、输掉了军队、输掉了性命,他没有输掉的是那口气——对刘备的忠,对同袍的义,宁死不肯低头的节。这些东西在他赢的时候看不出来,在他输的时候,一样都没散。
赢的时候讲义气容易,春风得意的人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。输到一无所有的时候还守着那套东西,才见得真章。中国人见过太多赢家,也见过太多赢家赢了之后就变了样子。关羽让他们看见了一个人输到底,还是原来的那个他。
所以中国人拜的,是他输了之后依然没散掉的那个部分——拜的是一个人在最坏的时刻,还守得住自己。赢家让人佩服,输到底还不改的人让人托付。
这样回头看,麦城那一仗,败得惨烈,却成了关羽人格的完成式。水淹七军让人看见他的本事,封金挂印让人看见他的义,千里走单骑让人看见他的忠——可这些都在顺境里。真正让关羽成为关羽的,是最后那两个月:丢了家、散了兵、走了绝路,他依然是他。
如果关羽善终了,历史上会多一个功成名就的名将,少一个神。恰恰是那个败局,把他身上最硬的东西逼了出来。中国人从麦城看到的,是一个人的底线:有些城可以丢,有些东西丢不得。
关公频率学这一整套讲下来,从解州少年讲到武财神,从晋商票号讲到请一尊回家——所有的文章都在说同一个东西:忠义二字,中国人守了一千八百年。而忠义最贵重的时刻,就是麦城。顺境里的义气人人都能讲,绝境里的义气才是真的。麦城让中国人相信:这世上确实有比活着更要紧的东西,也确实有人肯为它去死。
关羽这辈子打了很多胜仗,中国人记住的却是他最后那个败局。因为胜仗证明他厉害,败局证明他可信。一个厉害的人值得佩服,一个输了还不改的人才值得拜。
头在洛阳,身在当阳,魂在解州,义在人心——中国人的关公,从来都活在麦城之后。